又是一年江南梅雨时节,我在新迁的小镇已安静度过了几个年头。这小院清寂,正好符合我“新寡”的身份。
一个雨夜,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。
门外是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书生,青衫紧贴在身上,显得格外清瘦狼狈,却依旧仪态端正地揖礼:“晚生柳文清,赴京赶考,途经此地迷了路,雨水又冲毁了前路桥梁,求夫人行个方便,容我借宿檐下柴房一宿,明日天明便走。”
我本欲拒绝,寡居之人总该避嫌。
但就在他抬起脸的刹那,檐下昏黄的灯光摇曳着落在他脸上——我的心猛地一跳,手中的灯笼柄几乎攥不住。
像。
太像了。
并非一模一样,这书生面容更文秀,眉眼间是未经历练的青涩,但那眉骨的走向,鼻梁的线条,尤其是那双清亮有神的眼睛……竟与我记忆深处那张早已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面容,有着惊心动魄地七八分相似。
是岁月太久,久到我连顾盛川的眉眼都记不真切了?还是这无边的孤寂,让我生了妄念,看谁都像他?
鬼使神差地,我侧身让开了门:“雨大,进来吧。柴房潮湿,厢房还空着。”
柳文清千恩万谢。我给他找了干爽的旧衣,煮了姜汤。
他言行举止极守礼,目光不敢在我脸上多停留一刻,但偶尔交谈间,那眼神里透出的诚恳与聪慧,却又让我一阵恍惚。
第二日雨未停,道路确实断了。
柳文清只好又多留了两日。他很是过意不去,便抢着担水劈柴,修补院里漏雨的瓦片。
我在一旁看着,看他挽起袖子时略显单薄却努力用劲的手臂,看他专注做事时微抿的嘴角……那身影,竟与我记忆中西北阳光下,那个教我骑马、修补帐篷的身影隐隐重叠。
我心下骇然,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暗骂自己荒唐。不过是个眉眼略有几分相似的过客罢了。
柳文清告辞时,郑重道谢,并留下地址,说若夫人日后有何难处,可书信于他。
本以为萍水相逢,就此别过。
不料数月后,他竟真的再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院门外,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光芒:“夫人!我中了举人!此番回籍准备赴京春闱,特意……特意来告知夫人一声!”
他看向我的眼神,已不再是纯粹的感激,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热切与亲近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我刻意板起脸,语气疏离:“柳举人前程远大,实不必将此等小事挂怀,告知我这乡野村妇。”
柳文清却似听不懂我的逐客令,反而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:“对晚生而言,并非小事。若非夫人当日收留,晚生那夜恐要病倒荒郊,误了考期。夫人的恩情,文清铭记在心。”
此后,便是我无法控制的牵扯。他进京高中,状元及第,风光无限,却总借故路过这江南小镇。
带来的礼物从笔墨纸砚到绫罗绸缎,越来越贵重,心思也昭然若揭。
他与我谈诗论文,论及时政,见解往往精辟,那份藏在书卷气下的锐利与胸襟,偶尔流露出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决断……都像一把无形的刻刀,一点点凿开我冰封的心防。
他看我眼神里的炽热,一日胜似一日。
那目光,我太熟悉了,和当年顾盛川看我时,一模一样。
我沉寂的心湖,不可避免地被重新搅动。